“起来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刮过这片死寂的焦土。
他停在游楚红身前三步。周围,顾长风跨界抽吸留下的高维业火还在漫无目的地舔舐着废墟。一团极淡的血色微光从他背后的黑棺里渗出来,死死贴着他的黑袍。那是红绫在黑棺内强撑着极度虚弱,硬生生挤出的最后一点战魂精气。
微光不亮,却带着最纯粹的远古凶戾。周围的高维业火刚一靠近,就被这层血光无声地冻结、碾碎。这让李长生在这片连铁石都能烧化的绝地中心,维持着一种毫发无伤的绝对强权姿态。
地上的暗红色骨灰被业火卷起,打在李长生的靴面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游楚红跪在这片骨灰里,没有抬头。
她左肩上嵌着两块碎铁片,随着短促的呼吸轻微颤动。污血顺着破裂的重甲滴进泥水里,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声。那把断裂的龙胆银枪被她死死攥在手里,指节已经崩出了青白色。
“怎么,这就把膝盖生根了?”李长生垂下眼皮,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断兵。
游楚红猛地咬住下唇。指骨摩擦出刺耳的“咯咯”声。她抬起头,那张被熏得焦黑的脸上布满血污与迷茫。百年根植在骨子里的天庭教条,让她在面对李长生这个散发着深渊气息的异端时,灵魂深处依然涌出一股本能的战栗与敌意。
“你……”游楚红的声音哑得像砂纸,喉咙里仿佛还卡着半口血,“你早就知道锁链会砸下来?”
“我没那么大本事去算计一尊伪神何时挥刀。”李长生微微侧头,看了一眼头顶那道因为吸饱了血而缓缓退去的赤色豁口。“我只是比你更清楚,你当成命一样供着的主子,眼里只有账本上的数字。只要账能平,别说四百个活人,把你整个界壁防线填进去,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。”
游楚红身体一僵,拿着断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她死死盯着李长生,眼眶里布满猩红的血丝,似乎想要从这个冷血的异端脸上找出一丝破绽。
李长生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空间,靴底在骨灰上碾了半寸,往前逼近一步。
“忠诚?坚守?万死不辞?”李长生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讥讽,“你在这条防线上守了百年,最后防住的不是深渊里的怪物,而是你头顶那位司命大人平账的镰刀。”
“闭嘴!”游楚红像一头发疯的母豹,抓着断枪的手猛地撑在地上,硬生生站了起来。
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崩裂,一股黑血顺着枪杆流下。她死死瞪着面前这个黑衣人。就是这个该死的异端,掀开了天庭的遮羞布,让她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来评判天庭法度!”游楚红沙哑地嘶吼着,这吼声更像是在掩饰她内心彻底崩塌的恐惧。
李长生连退半步的意思都没有。他盯着游楚红的眼睛,把字咬得极重:“你要是觉得憋屈,现在就可以拿你手里这根破铜烂铁往我脖子上扎。然后,你就可以继续跪在这里,守着一地骨灰,当天庭账本上一笔完美的坏账耗材。”
游楚红的胸膛剧烈起伏,断枪的枪尖离李长生的喉咙只有不到一尺。
但她刺不下去。因为那四百名在业火中被熔化的弟兄的惨叫,还在她耳膜里疯狂回荡。
“要么像猪猡一样连灵魂都被吞干,烂在这个泥潭里。”李长生从袖口里抽出一卷泛着灰蓝色乱码的深渊兽皮,直接丢在地上,“要么握紧你手里的断枪,去捅穿那高高在上的贼老天。自己选。”
深渊兽皮掉在游楚红脚边,上面爬满了扭曲的因果代码。
游楚红盯着那卷契约。周遭的风里,全是那四百个弟兄留下的血腥味与油脂焦糊味。
她突然笑了一声。笑声比哭还难听,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。这笑声里透着一种将过往百年信仰彻底撕碎的惨烈。
她松开断枪,空出的右手摸向腰间。从那堆烧焦的皮甲下,扯出一面巴掌大小的令旗。
破军令旗。上面还残留着天庭御赐的微弱金光,这是界壁守将的荣誉,也是拴在她们脖子上的狗链。
游楚红双手捏住旗杆,牙关死死咬住。
咔嚓。
非金非木的坚韧令旗,被她生生折成两截。旗面上的金光像是被掐断脖子的泥鳅,剧烈闪烁了两下,彻底暗了下去,变成了一块肮脏的破布。
这还没完。
游楚红猛地仰起头,下颚骨的肌肉高高鼓起,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吼。
砰!
极其沉闷的炸裂声从她丹田深处传出。紧接着,她“哇”地吐出一大口混着淡金色碎末的鲜血。
她一口咬碎了体内与天庭绑定的香火道基。
原本属于高阶修士的气息瞬间像泄洪一样跌落,经脉被强行撕裂的剧痛让她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。但那股原本禁锢在她骨血里的无形枷锁,也跟着这口血一起吐在了地上。
冷汗顺着游楚红的额头砸在烂泥里,她疼得浑身打摆子,却死撑着没有再跪下。
她弯下腰,用断枪尖锐的边缘,狠狠划开自己的左手掌心。
鲜血涌出。她将流血的手掌按进了地上一块最为黏稠的骨灰泥潭里。那是她两名亲卫死前留下的最后痕迹。
混着同袍骨血和自身精血的掌印,重重拍在李长生丢出的那卷深渊血契上。
滋啦。
血印刚一接触契约,灰蓝色的乱码瞬间沸腾。那些冰冷的代码像活物一样顺着游楚红的指尖钻进她的血脉。在乱码视野中,李长生清晰地看到,游楚红身上残存的最后一丝属于天庭的金色因果线,被这股深渊逻辑生生锯断。
防线残军的命数,彻底从伪神的香火网里剥离,死死绑在了窃天体的阵营上。
契约成立。
游楚红收回手,脸色白得像纸,眼神却变得像块冷铁,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动摇。
“契签了。”她抬起头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只剩下极致的暴戾,“界壁大营全毁了,但大阵底层的物理地基还在。顾长风的锁链虽然不讲道理,但它在跨界砸下来的时候,必然要受到两界壁垒的质量干扰。”
说着,她蹲下身,沾血的指尖在契约空白处快速勾画了几道歪扭的阵纹。
由于失去了修为,她画线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,但勾勒出的回路却没有任何迟疑。
“这是界壁底层的隐藏阵眼图。顾长风为了强抽气运,用的是全域覆盖的瞎眼打法。在东南角辛字区,有一条废弃的地脉断层。那里的空间曲率能折射掉九成的跨维威压,是这片废墟里唯一的物理传导盲区与能量死角。”
李长生扫了一眼图纸。
在他眼底的乱码视野中,那些阵纹迅速被解构。他确信,在这个死角里,顾长风那种靠算力堆砌的无脑抽吸,会出现一个两息的逻辑真空。
那正是他需要的。
“带路。”李长生收起血契。
游楚红没有废话,捡起地上的断枪,像个没有痛觉的行尸走肉一样在前面开路。
两人穿过满是业火与残骸的营地。头顶的赤色裂缝虽然开始合拢,但那些没吃饱的锁链残影依然在废墟上空像盲蛇一样疯狂抽打,好几次几乎是贴着两人的头皮扫过去,卷起一片焦土。游楚红对那些烧焦的尸块视而不见,彻底封死了所有的软弱情绪。
一刻钟后,他们停在一处凹陷的岩盘下方。
这里果然如游楚红所说。外面的业火被岩盘上残留的一层粗糙物理力场强行偏转,形成了一个方圆不过三丈的死寂角落。
李长生走进死角,背靠着一块还算完好的石壁,将体内濒临枯竭的灵力重新压回气海。他看了一眼身旁默默撕开衣服包扎伤口的游楚红,知道这颗楔在天庭脚下的钉子,算是彻底打进去了。
这片死角,将成为他下一步诱导天庭算力网彻底过载的致命跳板。
李长生抬起头,透过岩层缝隙,望向死角外面暗红色的虚空断层。
虽然退出了主战场,但在乱码视野的深处,在那片因为顾长风全功率抽吸而引发极度扭曲的因果盲区里,一抹异样的波动引起了李长生的注意。
没有惊动任何天庭的报警阵纹,也没有引起业火的排斥。
在漫天飘散的血色骨灰中,一叶枯木小舟的虚影,正若隐若现地顺着碎裂的空间暗流缓缓驶来。
幽暗的虚空里,小舟的轨迹悄无声息。隐秘史官秦无疆的气息藏在小舟深处,正带着那份足以捅破整个天庭财务网的要命大料,精准地向着这片废墟盲区靠拢。
